
夏秋之交的重庆万州,暑气未消。在中国农民丰收节村歌大赛“村歌播种计划”首期培训班的课堂上,一位中等身材、面容朴实的男人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给来自全国的歌词创作者授课。“写歌词不是从词典里找词,是从生活里刨食。”他对着台下70名学员说,“你写不出村歌,是因为你没在田埂上蹲过。”这句带着泥土味的话,让课堂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录下他分享的“秘诀”——“写老百姓听得懂、唱得响的歌,心里要装着他们。”
这位如今被学员称作“村歌播种人”的词作家叫何真宗,重庆万州武陵镇人。在很多人眼里,他身上的标签足够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职称、万州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但在他自己心中,最沉甸甸的称呼只有一个——从广东打工浪潮里走出来的农民工。

铁架床上的“作家梦”
1993年的夏天,19岁的何真宗从万州武陵镇朝阳村出发,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父亲重病,家里欠下债务,他揣着高中毕业证和一本诗集,决定去广东闯荡。在深圳街头徘徊两个多月后,他找到一份塑料厂的工作——每天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工厂的生活枯燥得令人窒息。下班后,工友们要么打牌,要么倒头就睡。何真宗却趴在铁架床上,用圆珠笔在烟盒纸上写诗。“我想要写点什么,要把自己和身边的人记录下来。”他说。
那些诗句粗糙、直白,却像刀锋一样划开了打工生活的表皮。最早一篇发表在《外来工》杂志上,很快在工友间传开,有人拿着杂志来找他:“老何,你写的就是我!”从此,何真宗一发不可收拾。1993年至2018年,整整25年,他始终聚焦打工文学,关注底层命运。他出版了诗集《温暖的城市》《我的城乡地理》,用文字记录下流水线上的青春、城中村的蜗居、年关时分的返乡潮。2005年,他创作的一首诗歌以打工者的视角叩问时代获得首届全国鲲鹏文学奖。
辞粤返乡的“音乐梦”
2012年底,在外漂泊18年后,何真宗回到家乡万州。他原本以为会继续写诗,但家乡的变化让他有了新的冲动。“我站在太白岩上,看着平湖万州,突然觉得光用文字不够了。”他说。2018年,他开始尝试写歌词。一个写了25年诗的人,突然要写歌词,一开始并不顺利。“写诗可以晦涩,可以留白,但歌词要让人一听就懂,一唱就会。”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歌词的韵律和节奏。为了给出租车司机写歌,他跑到多家出租车公司采风,跟劳模驾驶员聊天,记录他们每天几点起床、跑哪条线路、遇到过哪些奇葩乘客。“的哥的姐们最苦的不是累,是不被理解。”他前后酝酿修改了20多天,终于写出《爱送您到达》。歌词里没有口号,只有细节:“车灯点亮静静的黎明,方向盘握住快乐的心情。招一招手,喊一声停,亲切的笑脸就热情靠近。日晒雨淋,云淡风轻,不离不弃让我伴您同行。”
为平凡人立传,唱城乡新声
2025年,何真宗创作的《下一站,万州》在重庆卫视、央视频、学习强国等平台展播,成为推介万州文旅的一张有声名片。歌词里写:“万州的味道暖心头,万州的风情念故乡。环湖吃烤鱼,相思免费邮。二两杂酱面,幸福滋味口水流。”有网友留言:“听完这首歌,我买了去万州的机票。”作为万州区政协委员,他带着创作团队深入武陵镇朝阳村实地取景,为村里创作了一首村歌《我爱家乡朝阳村》。歌词里有“山路扁担挑出希望”“公路纽带牵来生活”的变迁,有“黄葛树下的记忆”“妈妈的叮咛”的乡愁,还有“新楼房的笑声”“葛根满山坡”的新貌。除了给家乡写歌,他的足迹还遍及重庆10多个区县,创作了区县文旅歌曲数十首。
“以前觉得写村歌是专业人干的事,今天听完课才明白,泥土里长出的词才最动人。”武陵镇的学员周青琼说。
从流水线上的打工诗人,到讲台上传授“村歌播种”的导师,何真宗用了30多年时间。他的创作轨迹,恰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普通人精神世界的变迁史。他写打工文学时,是“为沉默者发声”;他写大众音乐时配资安全证券配资门户,是“为时代画像”。两种形式,同一内核——扎根泥土,为人民抒写。“词从烟火中来,到人民中去。”这是何真宗在课堂上反复强调的一句话。而他自己,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工人日报客户端记者 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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